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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战队少校-【少校时评】博报

★★★ 只解沙场为国死 何须马革裹尸还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[原创]中篇小说《巍峨险峰, 纵错情感》(上)  

2007-12-28 21:59:19|  分类: 原创小说 |  标签: |字号 订阅

<一>

长的跟人一般高的山草,风刮过来,山草摆动的象麦浪。

用手拨开山草枯干的杆子,草杆响着嗦嗦的声音。

山上一条路也没有,全是草,全是矮矮短短的树丛。

他仰起头来,微微皱起眉心,望一望头顶的太阳;然后用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,乌亮冷竣的眸子凝神眺望前方的山峰。

巍峨耸立的大山,重重叠叠,云雾缠绕。峻峭的山峰,一直横贯绵延到天边。

他用舌尖舔着嘴边干枯的唇片,一股轻息的气体从胸膛里长长地透出。

那肌肉凝固的脸颊渐渐地松懈下来,一双忧郁的眼神出现了清澈的光泽,这表情缓和时,那富有青春的脸庞充满性格。

浓黑的眉毛,高挺的鼻子,很富有感情的双唇;尤其是那张透红呈黑的脸庞,一看便知,是高山阳光的杰作,可因此又更为显得他已是一个成熟男人。

骆驼峰就在跟前。

这是否意味着所有的艰辛万苦、担惊受怕,都将结束?他心里没有谱。

眼瞧这地势险要的深山老林,交通工具是根本用不上,那些捉拿他的人非得走路。

这样,他和他们的机会是均等的。

想到这,他告诫自己:不能耽搁,应该马上动身,翻过这座山就真的安全了。

一阵风刮过来,山草响起“嚓嚓”的声音,然后风掠过去了。

那阵嚓嚓的声音仍然持续着。

像有人在踏草前进!

他机警地一回头,身后的草丛在移动。

不是风!有人在向他的方向走来。

他猛一回身,像兔子一样地穿进草丛去,拨开前面的乱草向前狂奔。

被太阳晒干的枯枝像刺尖一样地刮过他的脸,当他奔进矮树丛的时候,脸上是一阵阵的刺痛。

一切有一点混乱,他提着双腿,那双里外湿透的黄军鞋在草堆里“察察”作响。

这样地逃过多少次?经过多少地方?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。

像一只困藏于暗室的老鼠,跑到街上,所有的人都要将它置于死地。

他就是这只老鼠。

翻过了几座山?穿过了几条河?经过了几个村?记不起,都记不起了。

这些对他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。

骆驼峰是他唯一的方向,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
他奔得双腿软弱,呼吸短促,那太阳似乎在面前一近一远地幌动。

最后他在一块大石板上倒下,深深地闭上眼睛,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忽然,胃部开始翻滚作痛,一定是剧烈的运动将体内的能量消耗谥尽。

已经多久没有食物进肚子?至少该有两天了。

上一次,是经过那个村子,他想去买一点干粮,面包还未到手,那个老太太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,慌乱中,他夺过老太太手上的面包,连钱也顾不上付,回头就跑。

“来人啊!抢劫啦!”

老太太哇然大叫,在他身后紧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……

那情景完全像现在一样。

之后,他就没有再吃过东西。

人要逃命,就再顾不到饥饿了。

“真的就这样亡命天涯了?离别亲人,远赴他乡?”他靠在石背上的身子不禁一阵悸动,闭上眼睛,思路又回到另一端,“还是去自首?”

猛然间,他被自己的想法激怒,“不!决不!”

他双目圆睁,眸子里迸射出一团团怒火,好像全身都被燃烧起来,每根毛发上闪着火星,他把双拳捏得格格作响。

“这家伙是咎由自取,该死!”

那令他震怒的一幕又在眼前闪现。

年轻人姓萧名云鹏,出身军人世家,父亲早年参加革命,解放后任边防军分区司令员。

他的家在县城,离这有百里远,那是一座四面云山环抱的美丽山城,称得上塞北边陲上一颗璀灿的明珠。

家的概念,是他在省城念完大学,回家待业这段日子才确立的。

自高中起他就寄宿在校,父亲也甚少回家,完整地说:拥有这个家的应该归属于姐姐。

一家三口各分东西。

毕业回家,意味着他的孤身居外日子终结。

父亲也终于盼到儿子归来,高兴的每天再晚都回家来陪伴儿女。

父亲的情怀又回到他们姐弟俩的童年时代,团聚的日子让他从新感到家的温暖。

可这份爱和温馨停留的太短暂。

半年前,父亲突然被军管会招集到军区,之后就再没回家。

跟随父亲多年的警卫员,揣着颇为失望的神态,将一份家属通知单交到他的手里。

那白纸黑字上赫然铅印着“出卖党和人民的叛徒”。

晴天霹雳似的打击,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毁于一旦。

姐弟俩受到株连。

姐姐从操刀的手术台上被贬去扫厕所。

而他只能眼看着其他同学一一走上工作岗位,自己被搁撂在一边没人理会。

这一切,使他难以承受,他所知道的只是,受之痛苦是那样的极其可怕。

母亲,还在他尚未懂事的时候,在那场与国民党军的拼杀中光荣牺牲了。所以,在他的脑子里,就从没有这样接近过类似充满恐惧的世界之中。

沮丧、茫然缠绕着他,充裕他度过难熬时光的是,隔三差五之夜,往日的同学伙伴,会邀他上街、逛小酒楼,陪他聊天、饮酒解闷。

自县高中到省大,同学们都拿他视为学生的领袖人物,而他更是为人豪爽,有求必应。

今日的落难,同学们并未就此疏远于他,在他们眼里,哥们义气比阶级感情重要的多。

今晚也是那么深的夜。

同学们分手之后,萧云鹏头重脚轻,履步踉跄,朝那暂时还没被扫地出门的家属大院走去。

风在天宇中挥动着她那巨大的翅膀,带着巨大的呼啸声,撕扫着街旁的树木,路上的枯叶。

寒风夹着阵阵刺凉将他那颗经酒精熏过的脑袋逐渐撩醒。

他不想吵醒姐姐睡梦,蹑手蹑脚靠近宅院大门。

铁栅栏门,土红色砖砌的围墙,团团将这座花草纵横的小庭院包揽。

院子里,是姐姐精心设计、栽种的一盆盆鲜花和盆景。

夜幕潮湿的空气中,飘逸着从小院里流释出来的那花草清幽和腊梅花香。

好不撩人,这,能让身处严寒的路人领慰到一丝舒心的地方,也是萧云鹏感悟最亲切,生活最温馨的家。

可眼下……

突然,他止住踉跄的脚步。

透过冷冷的银色月光,从门栅栏空隙中,他惊奇地发现,院子里有两个移动的身影。

“主任,别这样,您是长辈!”

是姐姐的声音,一边往后退。

“秀云,你这种态度,叫我如何将你爹放出来。”

啊,是他!

月光下,萧云鹏看到想欺负姐姐的人---军分区管委会专案办的冯副主任。

他不置信地用手揉了揉双眼,再一次眼睁睁地盯住那条身影。

正是此人! 萧云鹏太刻骨铭心了。

也就是在半年前,这个不知从哪山旮旯冒出来的冯玉林,跑到军区管委会,口口声称:父亲原是他的战友,战争年代出卖了他。

他指着挂在脸旁的那半只耳朵, 肝肠寸断一般地泣述。

“被俘后遭敌枪决时,子弹削去那半片耳朵,大难不死的他勇敢地从死人堆里爬出,隐姓埋名就为今天。”

就这样,他,土包子模样的人,摇身一变成了军管会专案办副主任。

而父亲,一个威严堂堂的军分区首长,转眼间成了叛徒,沦为阶下囚。

这年间,起来造反的勇士们,本来就对军分区一把手横竖看不顺眼,有这么好的典型人物出面揭发,那真是久逢干旱的及时雨。

虽然,萧云鹏怀有对冯主任一股仇恨的怒气,同时却又产生一种隐隐的怜悯感。

如若事实真相与冯主任血泪般控诉的那样。

父亲,在他眼里变得那么渺小,甚至还有点可耻。

可眼下冯玉林他……

“那您真的能将我爹放出来?”

姐姐似乎有点妥协了。

“一定能,一定能。”

“可……我爹是反革命叛徒。”

“唉,现如今我是堂堂的大主任,说话哪能不顶数?”

“那……我爹几时能回家?”

“这---主要还是看你的态度。”

冯副主任边说边指着那背对着月光---昏暗的墙角,逼着姐姐往那边移。

萧云鹏身子抽搐了一下,脑袋“嗡嗡”作响。

这家伙的丑陋面,终于在无情的月光映射下,暴露无遗。

姐姐好象说“不”。

可是冯副主任还在说服她,从他的手势上看得出他是多么紧迫。

该呼救吗?人渣!强奸犯!萧云鹏想呼喊的声音刚要冲出喉咙。

但神经由于激动被绷的紧紧的,嘴角干枯,却发不出声来。

转眼间,冯副主任已用胳膊搂着姐姐的肩膀,领着她往边上轻轻地走去。

看来姐姐已经不再抗拒了。

这家伙要对姐姐非礼。

萧云鹏脑子里一片混乱,这,只有在他读过的书里才有的强奸、仇杀和可怕的犯罪。

无可抑制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腾翻滚,一股汹涌的势力辐射全身。

轰然一声,那扇铁栅栏门,在他狂怒爆发的瞬间被连桩带锁推倒。

院内的俩人惊愕的转过身来。

萧云鹏二话不说朝冯副主任冲过去。

拳头,雨点般的拳头,落在冯副主任的头上、脸上和身上。

他终于将这些日子以来积聚起的愤怒一古脑儿激烈地发泄出来。

“你这老畜生!害我爹,还要欺负我姐,今天我让你去死!”

萧云鹏咬牙切齿,一边吼一边随手操起身边一盘花盆,朝冯副主任的头上砸去。

冯主任被击倒在地。

可能是心虚,冯副主任在被挨打的同时,没敢大声嚎叫,只是抱着脑袋“喔喔”发出凄惨的低鸣。

这场午夜的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。

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人听到,一切还是寂静无声,仿佛都沉浸在梦香里。

冯副主任静静地躺倒在血泊中,低鸣声已消失。

他头上被花盆砸破的洞口还在咕咕地往外冒血,嘴巴微张着朝外吐着血泡。

见这情景,姐姐秀云惊恐万分,“云鹏别打了,会把他打死。”

她边说边上前紧紧拉住丝毫不解怨气的弟弟。

此时的萧云鹏脑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,惟有那亢奋地复仇思想在跳动,他对着倒地的冯玉林一脚接一脚猛踹。

见躺倒在地的冯玉林一动不动,秀云急得只好将弟弟拦腰抱住,“别打了……你会把他打死的。”

她将脸埋在弟弟的后背部,混身打着颤抖。

萧云鹏这才止住了挥动的手脚。

见倒在地上的冯玉林没有动静,萧云鹏不由得弯下身子,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前探了探,猛然间,浑身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。

“这家伙怎么啦,这,这么不经打?”他被吓蒙了,说话都语无伦次。

秀云跟着俯下身,睁大眼盯视着地上的冯玉林,种种迹象表明,此人已停止了呼吸,顿时,她的心一缩,一阵惊恐袭来。

“云鹏,真的出人命了,咋办呀,还是快报警吧。”秀云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,话音中带着颤栗。

萧云鹏猛然醒悟过来,他杀了人,他必须离开这儿,“不行,姐姐我得跑!”

“跑?”秀云瞪大眼望着他。

“不跑咋办?”他低头盯着地上的死人惴惴地问。

骤然间,一阵挨枪子的那份恐惧感向他袭来,令他毛骨悚然。

他开始急促不安起来,紧张地朝四周探望。

一切都是静悄悄,没有一个人影,只有路口电线杆上的那盏灯在不安地闪烁着。

秀云望着弟弟那焦虑的模样,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

她的眼里蕴满了泪,而泪光中,又蕴满了姐弟之间特有的那份真情,以及千千万万的言语。

然而,此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,惟有设法度过这生死难关。

忽然间,她坚定地抬起头,乌亮的大眼凝视着天边,一种希望的感觉渗透进她的脑子里。

“云鹏,人命关天,要逃命---翻过骆驼峰到山那边去。”

比弟弟年长几岁的萧秀云,心里非常清楚,在这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代,命案在身,跑遍大江南北,你也逃不脱全民皆兵的天罗地网,就是逃到台湾,台湾也终究要解放。

只有那边!她用手指着远方的山峰道出一条生路----跑到国外去。

<二>

风又掠过来了。

“嚓嚓嚓”的草声。

萧云鹏惊地一怔!那儿有风?四周的草根本没有移动。

那响声明明是有人在向他追踪!

踏着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,越来越清晰。

他咬一咬唇,无声地站起来,挨着石边,迅速地向巨石后面一闪。

他将背脊紧贴在石背上,从巨石后露出半只眼睛。

一片长长的带着黄色的野山草。

没有动静。

萧云鹏迅速地将视线移向右面,密密阵阵的长草中,有一撮草在移动。

渐渐地,草被移开了。

一枝黑色的、长长的枪管从草丛后伸了出来。

一切静止了一会,草丛里的人似乎在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
然后,无声无息地,一个穿着兽皮翻毛背心衣的矮小男人从草丛里出来。

他戴了一顶狩猎皮帽,白白的脸。

他四周倾听一会,一步步向石旁踱来。两只乌黑的圆眼警惕地四周巡视,手里的长枪抓得牢牢的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
萧云鹏向后又退缩半尺,靠在石背上咬紧下唇,摒住呼吸。

脚步声又停止了。

萧云鹏从巨石后伸出半片脑袋向外警视一下,那人正站在石前,背对着他四处巡视。

萧云鹏望一望四周,四周无人。

一咬唇,萧云鹏从巨石后直穿出来。

那人敏捷异常,一回身,立即举起枪来;萧云鹏动作更快,一把提起枪咀,飞起一脚,向那人的腿部直扫过去。

那人像一阵风一样地倒下去,手一松,枪杆已被萧云鹏一手夺过。

萧云鹏猛然穿上前,一脚踩住那人胸口,一手高高提起枪柄,作势向那人脑部捶下。

“啊……!你?”一阵尖叫。

娇弱的声音令萧云鹏一怔,他定了定神,提着半空的枪杆突然呆住了。

那人仰天倒在草丛中,胸口被萧云鹏的右脚踏得牢牢,那顶狩猎皮帽跌在头侧不远的地方。

一对惊惶失措的眸子,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。

“啊呀……? ”萧云鹏一阵惊愕的低呼。

是一个少女!

她惊悸地直视着萧云鹏,白皙的脸上是两只乌黑黑的眼睛。

萧云鹏将脚一松;缩进腿,那少女已灵敏地一跃而起。

“你想杀人吗?你!”她一脸怒容,嘟着唇,去拍身上的尘土。

他紧抓长枪,用枪口对准着她,倒退了一步。

“你……是什么人?”他沉着嗓子问。

“你管得着?”她瞪他一眼,俯下身去捡起帽子。

她用手将皮帽在大腿上拍掸了两下,然后往衣兜里一塞,动作爽快俐落得像男孩子一样。

然后,她毫无怯懦地走到他面前,向他伸一伸手。

“喂,把枪还我!”

萧云鹏将子弹上膛,一丝不放松地向她直视着。

“你是谁?”他又问一句。

“你管不着!”她又应了一句。

“你为什么跟着我?”他立即问。

“放你的臭屁!谁跟你了?”少女这句话说得响响亮亮,丝毫没有一些羞意。

他定神仔细打量着她。

身材显得娇纤小巧了点,但见之挺拔,就像早春的小树。

白里透红的脸蛋,两道美丽的月牙般眉毛,在那柔嫩的鼻子之上呈一线弧形,一双大大的眼睛,黑黝黝的,闪晶晶的令人动心,秀丽的小嘴撅的十分可爱,一头乌黑的像丝缎般光亮的长发在面颊两旁自然的披泻下来,垂在肩上。

呀,若走在城里大街上分明是一位俏佳丽人。

她怎么会是擒拿自己的人呢?还是单枪上阵。

他这样想着,开始感到自己有点草木皆兵。

忽然,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。

“你还说没跟?” 萧云鹏用枪口指向远处的山头:“从那边跟到这儿了!”

“我知道是个男人,我才不跟呢。”她将声音放轻下来:“我还以为是一只野鹿。”

他看看她,眉角跳动了一下。

“好了,现在我不是野鹿,你走吧!”他用枪杆向她一挥。

“把枪还我!”她伸出手去。

他迅速地跳开一步。

真没有用,一个女人也害怕,她心里想着,盯了他一会。

阳光下面是一张年轻精神的脸,脸部线条像斧削出来的锐利,眼神却有些忧郁,结实高大的个儿。

呀,挺英俊的男人。

但是,他脸上全是被树枝刮破的血痕,他是什么人?怎么从来没有在山里见过?

“怎么?枪还不还?”她提高声音。

“这枪,”他用手一拍枪柄:“我要了”。

“什么?你!你这强盗!”她脸上一沉,咬着牙直冲上来。

“站住!我要开枪了!”他边后退边喝道。

“开吧!你敢开枪!你以为姑奶奶好欺负!”她一挺胸,直扑上去,伸出小拳头朝他捶来。

“嗳!你……”

拳头不断地捶在他的脸上、胸口,他一面闪避,一面还得一手提枪,一手去捉她的拳头。

“喂!你!你住手!你住手!”他边闪避边低叫。

少女停住拳,转而伸手抓住枪身,使出劲地全身向他一撞。

萧云鹏站不住脚,向后一倒,她双手紧抓枪不放,直挺挺跟着跌在他的身上。

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地上,眼睛对着眼睛,嘴对着嘴,整个儿几乎粘在一起。

两双怔怔的眼睛互视了好一会,他猛地推开她,一个鱼跃站起身来。

可他还是慢了半拍,少女已站立前面,枪已握在她手里。

“你---做什么?”他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长枪。

“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粗鲁,用枪对住陌生人。”

她用力地挟紧长枪,朝他瞥一眼,边转身就走。

高邦的皮靴,紧身的皮背衣,好一副飒爽英姿。

萧云鹏叉起腰看着她的背影,伸手去拍身上尘土。

少女向前走了两步,忽然回过身来。

“喂,你知道下山的路吗?”她问他。

他摇摇头。

“要我带你下山去吗?”她叉腰,站在草丛里。

他又摇摇头。

咳,这个男人,虎里虎气,越看越英俊。在女孩子面却前装那个死面子!她心里想。

“告诉你,这山是没有路的,没有我带路,谁都下不了山。”她用清清楚楚的声音对他高声嚷。

“不,我不下山,”他有些不耐烦地干脆答道。

她不置信地看他一会,好奇地走回来。“那你到哪儿去?”

“我,我还要上这座山。”萧云鹏用手一指骆驼峰,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
少女帽沿子下那对闪光的大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好长一会。

“你要上骆驼峰?”她的言语里带着惊诧。

“是的!”他抬起头,将视线移上骆驼峰山顶,语气中带着坚定。

“你不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,你是哪儿来的?”她骤然警觉,语气中夹塞着质问的口气。

“我----”他语塞,愣愣地摇了摇头。

猛然间,他觉得时间被耽搁的太久,短促地说一句,“我要走了。”

他转过身去,开始想奔。

“站住!”少女一声娇叱。

接着,是子弹上膛声。

他背着她站住,一阵惊愕。

“举起手来!”她命令道。

长枪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,他驯服地举起手来。

“回过身来,不准动!”她又严历地命令。

他缓缓地回过身来。

少女紧握着猎枪,枪口指着萧云鹏,充满着戒备。

“哼,你是哪儿来的?干什么的?”

萧云鹏举着双手,瞳孔左右搜索着,打量四周的环境。

“你别动什么脑筋!你逃不掉的,”她眉尖一托,冷冷地看住他。

他没有说话,没有任何的表情----只是呆呆地看着她。

“哼!别以为你是个男人。” 她倔强地一偏脸,“就是你站的地方,以前就死过比你更厉害的大野猪呢,砰!脑中一枪!”

“姑娘你----误会了。” 他后退一步,双眼紧紧瞪着少女手中的枪。

“什么误会!老实说,上骆驼峰去干什么?” 她短促地问

“姑娘,你真的误会了,我,我,我是上骆驼峰去采药。”

萧云鹏瞬息的迟钝过后,脑子里突然冒出----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段故事;

当年,父亲护送首长过境到他国去养伤,在翻过骆驼峰时,不小心踩到一条毒蛇,结果被它狠咬一口,当时就中毒倒地,生命垂危。

幸好那位带路的老乡,对蛇咬很有经验,在山上采了一种名叫“乌计草”的野生植物,捣烂后敷在父亲的小腿上。没过多久,雍肿发黑的小腿神奇般的消退了,又令他履步如常,顺利地完成任务。

每次提起那位救命恩人,父亲总是激动无比,萧云鹏理然不会忘记。

情急之下,他编了这句谎言,说完了自己都为之心跳一停,眯起眼惴惴不安注视着她。

少女的脸色缓和了一点,呈现着一阵疑惑。

“采药?采什么药?为谁治病?” 她一阵串问。

“我父亲被毒蛇咬伤,得了后遗症,要上骆驼峰采一种名叫‘乌计草’的草药,给他去疗伤。”他不假思索一口气地继续编着美丽的谎言。

多么可爱的男人。

她心中突然有一点忍不住,神色里带着一丝歉意,“快把手放下吧。”

他缓缓的将手拉下,定着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她的行动,嘴里不停的,“谢谢,谢谢。”

少女觉得这男人真有点傻的可爱。“谢我干吗,难得你有这番孝心,但骆驼峰你是上不了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是有命上去,没命回。”

“不可能!”

几天来的经历,艰难险阻,常人是难以想象的,他坚信自己的能力。

“哎!不要说本姑娘没告诉你啊,你上去是自寻死路!” 少女边说边挥了挥手。

“谢谢姑娘的好意!”他如释重负的样,转身向草丛中一跃。

“站住!”她的声音又喝住了他。

他皱一皱眉,又慢慢举起手来。

她望着他的背影抿嘴发笑,提着枪走上前去,绕到他的面前。

他高高的个子,她要仰起脸来才能看到他的脸膛。

“你真的想找死!跟我走。”她将头一挥。

“什么?”他猛地一怔。

“嘿,没有我,你找得到路吗?”她仰头看看前面的骆驼峰,“若想越过你脚下这座山,必须先下山。”

“下山?……”双手紧紧地互握一下,他咬一咬牙,“我要上骆驼峰,我必须上!”

“上骆驼峰,就非得翻过这座山,想翻过这座山,就要经过前面的一个湖。”她对他说。

“湖?----在那儿?”

“你不知道吗?”她用手一指,“你走的方向,再往前走一米,下面就是悬崖。悬崖下面就是湖----你刚才走的是绝路!”

他猛然地转过脸去,四周是一片长草,野草在风中摆动;前面没有悬崖!他轻轻的摆一摆脸,“姑娘!别开玩笑了。”

“谁跟你开玩笑!不信走前一米。”她将枪一挥。

他莫明地看看她,向前跨大一步。

脚踏在野草里,长长的草丛几乎埋没了他腰际以下的双腿。

脚踏在草内察察的发出声响。

少女握着枪,一丝不放松地跟在身后。

“小心!停步!” 她向前尖嚷。

他站住脚,回过头来,她神色仓惶地直奔上来。

“站住!别动,”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,轻声说:“伸出手去,拨开前面的草。”

他不置信地看她一眼,终于伸出手去。

长草一拨开,他张目结舌地楞住了。

在他面前不及一尺的地方,就是一望无际的空间----俯望下去,是一大幅断崖峭壁!长草遮掩着边际,一点也看不出来!

“看见没有?看下面。”她嘱咐道。

他俯望下去,悬崖下全是乱石,乱石延伸是一个大湖----脚下这座山头,耸立在湖的另一岸。当他上山的时候,一点也看不出两山之间隔着一条悬崖,下面还有一个湖!

“看见没有?”她在他身侧问。

他骤然回过身来。“没有别的路?”

“你走的是绝路。”她摇摇头。

没有路了?那我该怎么办?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耸立的山峰。

“你只能跟我走了,”她无奈地说。

他站在原地,一时间失去了主意。久久地终于吐出一句:“我们走哪一条路?”

“那儿走,”她指一指相反的方向,“从那儿下山。”

“下山?”

“唔,那是我的家。”

他倒退一步。

“你要我到村子去?”他充满戒备地问。

“别傻。”她笑起来,“山谷里只有我们一间木屋,没有别人,只有我的姥爷。”

“你的姥爷?”

“嗯,我姥爷枪法厉害,守猎第一能手,这方圆几十里的大山,不是说大话,他处处了如指掌。”她说着手一挥,“来吧。”

“不。”

“又怎样了?”她叉一叉腰,满脸的不耐烦。

“我怎么才能上骆驼峰”

她无声地打量他一会,咬一咬下唇,脑袋一摔“我让姥爷带你去。”

“不行!不行!”

萧云鹏当然明白,自己是个杀人犯,也只有自己知道。

上她家去?让她姥爷为他上山带路----逃越国境?

这,岂不害了他们一家,伤天害理太缺德,决不能这么做!

他决定离开姑娘,自己寻一条出路。

“还是我自己走吧,我能找到路。

“哼,我知道,你只不过是不信任我。”她将头一抬,气鼓鼓地道。

“不是的,我,我只是不想麻烦你姥爷。”

“没事的,我姥爷可是个好好人,”她翘着嘴天真般说:“若知道你是为爹上山采药,他一定会帮你。”

“不!不!我不能让你姥爷带路。”

她沉思片刻,“这样吧,随我回家,我为你准备些上山的用具。”

“……”

望着他不停地摇晃脑袋,她诡秘地一笑,“说不定到了我家,会给你上骆驼峰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。”

“可我----”

“好了,废话少说,跟我走还是不走?” 她向他一偏脸,声音里强压着怒气。

“姑娘你……你还是走吧。”他愣了半天,好不容易从牙缝间挤出。

“好啊!我要救你,你不接受,走吧!走吧!就是我看你被狼咬死,也别想让我来收尸。”
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,却又显得那样天真无邪。

他一阵惊愕。

“走啊!我再不拦你!”她回身向前就走。

看着她背影,他脑子急急地思索着。

也许,真的没她带路就出不了山谷,看她的神态不象在捉弄人。

环顾四周,跟人一般高,麦浪摆动的山草。

他终於无奈地跟了上去。

从草丛中走过去,一前一后,草声响着单调的、清脆的声音。

<三>

踏过一望无际的山草,在峭壁悬崖的山谷里缓缓向前。

空气渐渐严寒,北风在山谷里回旋震荡,嗖嗖的刺骨寒风犹如没了爹娘的孩子在嘶叫。

少女握着长枪身形敏捷地在地势险要的悬崖上疾走自如,萧云鹏默默无言地紧跟在后面。

山势越来越崎岖不平,她跷上一块巨石,站在上面回过头来。

他环顾四周,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,险恶的气势几乎令人窒息。

“前面不能走了!”他仰头向她嚷。

“上来!”她伸手向他一挥。

他用力一跃,穿身上石。

石下是几乎成垂直形的峭壁,乱石与野草布满四周。
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他沉声问。

“那边,”她用指一指谷下不远的地方。

在浓云里他看不见任何屋子的踪迹。他迅速转过脸来,眼神闪灿地向她瞥。

“屋子呢”?他放重声音。

“那边啊-----”她睁大眼睛,显得那么清纯而无邪。

他静默一下,他有一点疑惑,那乌亮的眼睛后面,到底是真纯?是友善?还是一个陷阱?

他俯视一会,下面查无人烟。

“我看不见什么屋子!”他粗着嗓子。

“屋子在树林里,在这儿自然看不见。”她将手上的长枪户肩带往肩上一挂,“走啊----!”

她才偏脸,他一反手,已抓住她的手腕。

“听着!你!”他从鼻孔哼出来的声音,“如果你耍什么花巧,够你瞧的!”

她一下子定了睛,不置信地呆了一阵。

“人心当狗肺!你----你不要命算了!” 她哇然起来。

她一咬唇,手一挥,肩上的枪握在手里。

放手!她脸上一阵铁青,怒喝道。

他定神注视她,手一松,她转身便跳下了巨石去。

“去找死吧!”她尖嚷着,往峭壁下移步。

“嗳,你!”他仰起头,急促叫了一下。

现在还能选择什么?在这个深山峭壁上,没有了她能依靠谁。

“嗨---你别这么小气嘛。”他高叫着跳下巨石。

“站住!”她脸色慎重地转过身来,低喝:“不要动!”

他突然怔住,直视着她。

她盯住他脚底的石块,“不---能---动---啊。”边说边伸手向他摇摇。

猛然间他意识到危险就在脚下,顿时,紧张地喘不过气来。

“不要动!你脚下的石块是松的。”她尽量放轻着嗓音,“过来,小心,踏在我踏过的地方。” 他小心地提起右脚,左脚底下的石子,咯噔一下,开始摇动。

“这儿,踩这一块石子。”她用手一指,他望一望壁下,背脊上渗着一阵冷汗。

“跳!”她一声尖叫。

他纵身一跃,跳在她指示的石块上。

才站稳,他刚站过的石子往壁下直滚而下。

石子滚下峭壁去的声音,轰隆隆地越滚越深,在峡谷中回荡。

像从梦魔里醒来一样,他松出一口气。

四周除了风掠过的声音,留下的是一片寂静。

他无声地抬起黝黑的脸,她大而明亮的眸子正沉默地接触在他的脸上。

“我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。

她深深的看他一眼,转过身去。“看住我的脚,踏在我踏过的石块上。”

“是---”他小心翼翼地跟随。

她边走边嘱咐:“踏得轻,走得快,知道吗?”

“你下山回家就是走这条路?”他犹疑着问。

“是啊,”她的神色很镇定,举手托一托皮帽,“前面路更险!”

他的脸变青了,颓丧地站立不动。

“别害怕,我记得这儿每一块石头,数得出每一棵树,每一枚草----相信我!”她露出一丝淡淡的,令人安祥的微笑。

他被她的神态感动,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如此单薄、无能,而她,一下子变得了那么刚强、威武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她问。

他被她鼓动,激发起他的男儿气概,深深地点一下头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跟住我!”她向下一跃,跳在下面一块平面的石顶上。

他站在原地,向下望一眼。她仰起头,向他挥挥手,“下来啊!”

他向下一跃,耳边是一阵厉风。

跳到平石下,直向她怀里撞去。

出于少女本能,她想躲,可双手却顺着来势将魁伟的身躯紧紧的抱住。

他的双手同样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。

她和他同时怔一怔。

他站定了,急速松开手,微黑的脸上发着红光。

少女洁白的脸蛋上飘逸起两片秀丽的红晕,她怔呆呆地凝视他一眼,用轻得像耳语的声音,“行吗?”

他点一点头。

她坐在石面上,转过身,双手摸在石沿边,背着身子用脚尖向下踩去,然后松开了双手。

他站在平石上看不见她的身形,他俯下脸去望她。

她站在下面的小石上,她的脚下是千丈悬崖。

“下来啊!傻子!”她向他嚷,“学我的样子,吊下来!”

他将双手往胸前擦了擦,望着衣襟上的汗渍,他狠狠地咬一咬牙,双手扶住石沿,背着身子向下面渐渐吊下。

他觉得有一双温柔的手掌扶在自己小腿上,脚尖被挪到她站的那块小小的石块上,一丝安稳的感觉,他松开了手。

他闭上眼,轻息地将胸膛里的气一点点地透出来。

天啊!这是怎么一回事?一块小小的石块、一个单身年轻的少女---他多么需要!

他睁开眼睛,“谢谢,我……很好。”

“不用怕,”她安慰地笑一笑,“第一次,总是怕的。”

他的牙齿格格地响着,他的脸侠像火熔一样地炙辣着。

萧云鹏!多么地羞愧!他在依靠这个陌生的少女!

现在还能有自尊吗?回过头去,死!

在死前面,自尊又是什么?

他的手被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拉住了,他像在噩梦中惊醒。

“拉住我吧。”她告诉他,“我知道,你在怕,来,这一段很容易就过去的。”

他的手接触了她的手。

他们之间,这,是第一次出乎自愿。

这也是,萧云鹏自娘胎出世以来,第一次密切地握住一位陌生女孩的手。

他的安危,就只剩下这柔嫩、纤细的手!

他走她指引的路,他踏她踏过的地方。

一块一块的小石,往下、往下、往下……

风在惨厉地刮着。

他被她牵引着,眼眶里噙着薄薄的泪光。

太阳已落到山的那边。

她停下步来,在一块石面坐下,伸直双腿舒出一口气。

“下面的路比较容易走了,可以攀着树枝往下走,”她仰起脸,妩媚地看了他一眼说:“坐下,现在可以休息一会。”

她拍了拍身边石面,他犹豫一下,在她的身傍坐下。

“还需要多久才能到山下?”他有点担忧地问。

“快了。” 她脱下皮帽,将乌黑的长发从帽里垂下,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,微笑地说。

他仰头看看崖上,峭壁耸天,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是从那上面攀下来的。

这,正应了那句:上山容易,下山难!

他抹一抹脸上的污渍,被树枝划开的皮肉被手指沾上去,有一点刺痛。

“瞧,脸都刮花了。”她温柔的声音。

“没事。”他将手放下。

“看你不象我们山里人,是城里的吧?”

“嗯。”他有点不自在。

“在读书?还是做工?”

“大学刚毕业。”

“噢,怪不得,”她侧脸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。

经过这段危崖上的旅程,她和他之间贴近了。

她好奇,她在沉思。

虽说,地处穷山僻壤,但时常有打猎者途经,与那些眼热心花、放荡不拘的男人们比,这年轻人,似乎羞怯与女孩子靠近。

读书人、城里人就是不一样。

“姑娘……我该怎样谢你才好”他低下头嗫嘘道。

“呵呵,瞧你的样,还想上骆驼峰?”她将长发尾梢绕在手指上,偏着头笑。

“上骆驼峰真的很难?” 他脸色黯淡,抬头注视她。

“那还用说!”

“你去过那里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----”

“噢,我姥爷去过。那里很危险,尽是悬崖陡壁一类的东西,人足未到过的地方比这儿还多。”

她得意的样子,仿佛亲身经历过的。

萧云鹏的心理从头冷倒脚,万念俱灰。

山峰是那样的广漠与超然,它们突然变得非常阴森,简直是一种恐怖。

他沉溺在对骆驼峰的胡思乱想之中。

“咳,看把你急的”她将头一摔,“要不回家后向姥爷问清路,让我给你带路。”

“不行!不行!”他急得直摆手。

她静默地坐在石面上,无声地凝视着他的脸。

半响她建议道:“为何不先在我家里住下?”

没等他反应,她不管三七二十一,自我介绍起来。

“我们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子,在山林下面,前面有一条山泉流淌的小溪,我养了三只鸭子、两只小兔、几只鸡、还有一只狗。”

她越说越来劲。“早上,太阳还没有出来,公鸡已经喔喔的叫,声音清脆嘹亮,传得满山遍野。那些鸭子我从来不用喂食,它们在小溪里游荡,找自己的食物,养得又肥又大,还有那些可爱的小兔……噢那条狗,是我向一个打猎过路人硬要来的,已经养了好久,你一定会喜欢它,它全身的毛长得象花豹一样的斑点,所以我叫它花豹---

她说着,说着,那样喜悦和兴备。

然后,她呆呆地止住口,木然地看住他。

他向她微笑着,被她的欢笑所感染,然后,他却又摇一摇头。

“我知道-----那是一个可爱的家。”他有点黯然。“但是我不能……”

“我懂了,”她缄默地垂下眼睛,撅起小嘴道:“你们城里读书人哪看得上我们山野小屋。”

一阵静默,只有风声掠过草丛的悉索声。

他没有说话,他无法跟她解释,他看着她。

一个多么温柔、多么善良、多么有自尊的姑娘。

她那颗纯洁无暇,透明般的心,一定受到了莫大的打击。

他不想再伤害她,“那还不快走?”

她呼的一下站起来,眼睛闪烁出光芒,用手拍一拍帽,伸手戴到头上,“这才像个男子汉。”

她跳下石块,走在倾斜的草堆里。

忽然,她站住了脚步,圆大的眼睛注视着他,“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?”

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地消逝,然后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,唇角的笑纹又呈现出来了。

“我叫萧云鹏。”

“我叫娇娃。”

她喜悦地欢笑着,跳跷着往山下奔。

清脆的嗓音在山谷里回旋。“我---叫---娇---娃。”

<四>

夕阳渐渐逼近山缘,大山的景色转成了黯红,他们走进了山谷的绿阴里。

这片古森林长的全是塔松,参差不齐往天上涌,粗的两人抱不住。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针叶,由头顶仰望上去,全是密密层层的松针枝叶,在红色的夕阳映射下,枝杆呈现着深深的褐色。

她挟着枪向山坡下奔跑,显得特别地轻松。

“看!看见没有?”她伸手向前一指,回过头来。

他的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朝前伸延。

在那四周大山环抱的山谷石坡上,一座用木块拼搭的小木楼靠山而立,墙上长满着各种蔓生植物和常青藤,一条简陋的木梯由绿荫中伸下。

小屋背后是满山茂密丛生的松柏树,小鸟在山林树枝里叽叽嘁嘁忙碌着。从深邃的峡谷中,急湍而来的山泉,带着轰鸣的响声,冲崖夺石,闪亮亮在屋子脚下川流不息;潺潺的溪流里,鸭群扇动着翅膀互相追逐嬉闹。屋前的平地上,几只老母鸡磕着脑袋四下里觅食,一只花毛红冠子大公鸡翻起发光放彩的翎毛蹦跳着;木屋的顶上冒着一缕缕青烟,升腾的云烟经风儿轻轻掠过,编织成一束束淡淡白雾在山谷中缭绕。

他惊诧的望着这一切,仿佛自己已置身于童话般的仙境之中。

“跟我来!”她含笑地跟他说。

她一路跳跃而去,站到了小溪中的石块上,向他招手。

他三脚两步奔到小溪边。

此刻,清澈、明镜的山泉流水就在他脚下。

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从溪中捧出一掌清水,低头猛喝两大口。

忽然,他觉得一条影子朝他扑来。

他猛然抬头,一只斑点花狗正虎视眈眈立在面前盯住他,喉腔里不停地发出呼呼的低吼声。

他刚刚舒展下来的心,又骤然地被提了起来,窘迫的倒退二步,怯生生地望着它。

“花豹!” 娇娃满面喜悦招呼起来。

斑点狗这才起身,对着他“汪汪”吼叫着朝娇娃身边跑去。

娇娃俯下身左手抚摸着花豹,右手一指萧云鹏,“他是我们的客人。”

斑点狗朝萧云鹏摆了摆尾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踮起后腿站起身来,伸出长舌去舔娇娃的脸。

“花豹!花豹!” 娇娃尖叫着避开,带着狗走到萧云鹏面前。

“看,看见没有?”她指着狗,洋洋得意地说:“像不像一头小豹”。

她伸手将狗推到他的身边,他木然地往后退开。

“哈哈,一个大男人还怕狗,哈哈----”她眉开眼笑,弯下了身躯。

“我---我。”他突然止步,嘴巴翕张着,双眼紧紧盯着上面的小屋。

小屋木楼梯的梯级上,正站着一位老人,双手搭在梯子扶手上,漠然地俯视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。

这人,一定是娇娃的姥爷,萧云鹏有些忐忑不安起来。

老人走下木梯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朝他们走来。

他稍近一点时,萧云鹏看清了这张脸。

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光亮的脸,灰白色的胡须丛生在两片嘴唇的周围,鼻子挺挺的,下巴尖尖的;两只大眼深陷,黑洞洞的,眼睑紧绷,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,泛着一层令人敬懦的威严。

萧云鹏有些不知所措,转过脸,用求救的目光去看娇娃。

“这就是我姥爷。”她向老人微笑一下,拉一拉萧云鹏的衣袖,压低嗓音:“他就是这副模样,但心肠挺好的。”

老人走到跟前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
他自上而下看了萧云鹏一眼,带着研判的,审视的光韵,甚至还有些严厉。

“小伙子打哪来?”

“姥爷,他是上山……”

“噢,大爷,我是上山的游客,迷了路,是娇娃姑娘救了我。” 他抢上一步,打断了她的话音。

“是吗?” 老人转过脸瞥一眼娇娃。

“姥爷,就是的吗。”她撒娇地上前,拖着老人的臂膀,“让他在咱家住几天吧。”

“嗯。”老人点下头,表情依旧地回转身,向木梯上走回屋子去。

目送老人走进屋子,萧云鹏忽然觉得一阵饥饿难忍涌上来。

“我想,我还是早点赶路,你能施舍一点干粮吗?”他看着娇娃低声问。

“什么话?”她叉一叉腰,挺胸嚷起来,“我千辛万苦把你从山上带下来,你这样就走?

“我---”他退下一步,为难地垂下脸。

“至少,你也应该进屋去,休息一下……”她的脸上立即又露出一层无忧的微笑,拉住萧云鹏的衣袖,“来,跟我来!”

她登登登,上了木梯。

他仍然愣愣地站在梯下。

她向他伸出手,他没动。

她一沉脸,一把将他的后衣领抓住。

“跟我上来不?不然叫花豹咬死你!”她高叫着。

她的手往上用力一扯,他只得跟着上了楼梯。

木屋子的木门敞开着,小小的木屋里面充溢着阵阵野味烧烤的浓香。

进了屋,萧云鹏顿感一阵温暖透满全身。

小屋不像外观那么弱小,室内显得比较宽敞。虽然简陋但很整洁,窗户朝两山的间隙洞开,透进一束光亮;整个屋子用板条分隔成几处,靠后那间屋应该是厨房,老人正在里面烤肉食,阵阵香气就是从那儿飘出的。

娇娃将长枪挂在墙上,走进里屋。

一会儿功夫,一个潇潇洒洒、婷婷玉玉的亮丽少女,站立在他面前。

她闪动着大眼,笑盈盈看着他。“坐么,傻愣着干什么?”

他坐了下来。但两只手不知放那儿好,腼腆的像个女孩子。

香味阵阵地从后屋透过来,他咽下一口唾沫,只觉得腹部在阵阵收缩。

“姥爷,吃的弄好了吗?” 娇娃仰起嗓子叫。

老人蹭着快步走到桌子前面,一手提着平底锅,上面反扣着碗和筷;一手提着一个大盘子,里面是香喷喷的山兔肉。

他默默地将锅盘轻轻放下,一声不响的回头便走。

“姥爷。” 娇娃叫住他。

他回过头,两只黑洞洞的大眼停留在陌生人脸上。

“他叫萧云鹏。” 娇娃含着笑轻松地说。“是个大学生。”

老人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,淡淡的,冷冷的,好象拒人千里之外。

“大爷,很抱歉打扰您,我只是迷了路,添饱肚子立即就走。”他用很歉意的声调说。

“走?”老人怔一怔,眼光瞥一下孙女。

“人家不是怕你嘛,他还能上哪儿。” 娇娃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姥爷,“你说让他住下,你说吗。”她撒着娇气。

“我又没赶他走。”老人的脸色缓和了点,对着萧云鹏道:“小伙子吃吧,只是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
“你看,我说嘛,咱姥爷心肠是最好的。” 娇娃颇为自豪,粲然地笑道。

萧云鹏默默地坐着。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一种难言的酸楚灼热泛上心头,眼睛有些湿润,他低下头来,闭上眼睛。

“你担心什么?”娇娃很喜悦的声音,“到了我家,什么也别想,来,吃了饭好好休息。”

他抬起头,左右看了他们一眼,伸出手揣住饭碗。

他先是一口接一口的将碗里的饭往嘴边送,见他们只顾默默地吃着自个碗里,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“狼狈相”,不由得暗暗吞了口唾沫,爆狼吞虎咽起来……

萧云鹏首先吃完,他站起身对着娇娃道:“我想洗一洗脸。”

“在外面,”她走到门边,向外面指一指,“那儿,有木盆和面巾。”

他走到门口,边上安置着一个瓦水缸,盛满冷水。

一只木盆挂在水缸边,墙上悬着一条绳子,上面是晒着的毛巾。

“谢谢。”他踏出门去。

夕阳躲进了山底下,天边呈现着一片深紫色。

他猛吸一口气,深深的挺一挺体健的胸堂。

他有丝安稳的感觉,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个隐蔽着的山林里,他忘记自己是一个逃犯。

他踱到木梯边,环视四周。

这谷地真是个可爱的地方!四周崇山峻岭,林木环绕,那条漩涡闪光的溪流显得分外明净。

鸡群回了笼,鸭子也归了巢,那只狗---花豹,正趴在木梯子脚边,黑呼呼的象是平展着四肢。

这是一个家,美丽、温馨的家。

他一侧脸,娇娃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。

她长长的头发披在她半面脸上,光亮晶莹的眸子正默默地凝视着他。

“这儿太美了”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赞叹道。

景色再美又有什么用?娇娃心里思忖着,假若他不是来采药的,假若他只是个游客,假若他没有家,那他就能待在这儿,至少不会马上走。

她的眼神由光亮而变为阴暗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细声絮语道:“采完药能再来吗?”

一声轻轻的提问,将萧云鹏那颗刚刚得到平抚的心,又带上了骆驼峰。

他抬头眺望远处黑蒙蒙的山峰,默默地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她睁大眼睛。

他转过脸盯住她好长一会,“不过,我想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。”

她眼皮开幕一般倏地抬起,晶光的黑眼瞳照例这么一耀,“真的?你不能骗我!”

他沉甸甸地点了下头,“不过,我要你答应我一个请求,”

“行!说吧。”她带甜滋滋口吻爽快地答道。

他转身朝屋里探望,老人在后屋。

他压低嗓音:“不要告诉姥爷我要上骆驼峰。”

“我没说啊。”她头一偏。

“谢谢了,”他顿一顿,一脸不好意思,“你还能帮我个忙吗?”

“你还有多少请求?多少忙要帮?全部说完吧。”她笑嘻嘻的说。

“你能不能把穿过那条湖的线路告诉我?”他压低着嗓门。

“到时候我带你去。”

“不!你告诉我。”

“你真的要自己去?”

他点点头。

她低下头,睫毛下垂几乎掩没眼球,洁白的牙齿执拗地咬着薄薄的下嘴唇。

“好吧,”她用手一指屋后的山上,“翻过这座山就是那条湖,沿湖边走就到骆驼峰脚下。”

“真的?”他几乎不敢相信,高嚷起来。”

“嘘---”她将食指放在小嘴上,“姥爷耳朵不背。”

他吐了吐舌头。

“你以为到了骆驼峰脚就上得了山?”她一脸表情严肃。“不说悬崖陡壁,只怕没到山腰就被狼分吃了。”

“我已没有退路!”他抬起眼,持着一副茫然地、忧郁地神态凝视远方,“骆驼峰我一定要上。”

“你为何要拒绝我?”她流露出一种纯粹的、明净的感情,“让我给你带路吧。”

“不!不行。”

他匆匆卷起衣袖,将手伸进冰冷的水里,从水缸倒了一木盆的清水。

低下头,用双手沾水擦洗脸面,他刻意躲避着她那炽热眼神。

她无声无息地走近,将毛巾的一角沾水,轻轻的将沾水的毛巾在他脸上那些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上搽揉。

她的手是那样地轻息,那样地温柔,那样的充满了情意。

他将他的脸轻轻偏开了,默默地咬了一下嘴唇。

她意外地垂下手来,羞涩而失望地呆着。

“谢谢你,”他用很低的声音说:“不要毛巾,会把你面巾弄脏的。”

她看着他,眸子里有深深的空洞和忧怨的神态。

他脸上呈现淡淡的微笑,一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,一手在她的手背轻轻的拍一下,“进去吧,娇娃。”

她垂下眼帘,盯着自己的手背,脸腮浅出一丝甜蜜蜜,仿佛灵魂里都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温馨和美满。

然后,她转过身子,走进木屋,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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